信息技术系 史嘉阳
那么,廉洁到底是什么?
自古以来,“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”至今依旧流传,文人墨客常以莲花比喻清廉;“不要人夸好颜色,只留清气满乾坤”,以梅花傲雪不染尘来比喻清廉的例子也比比皆是。而今天,对我这样一个听障生来说——
廉洁,是那个练了上百遍的“清”字。
它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,而是我每天早上对着镜子,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发音说话时,嘴里吐出的那个音节。a、b、p、m、f……清、正、廉、洁……每一个字都要练到嘴唇发酸才罢休。因为我知道,想要准确说出一个字,自己就要付出努力与汗水。坚持练习到发音正确为止,就会有回报。
廉洁,是手语里那个“干净”的手势。
在我们手语里,“廉洁”常常用“干净”来表达:左手横伸,右手平伸掌心向下,贴在左手掌心,向左手指尖方向往外移动,像是在擦去灰尘。它提醒我:做人要像这个手势一样,随时拂去心里的尘埃,保持通透和明亮。
廉洁,是我用手比划、用嘴说话时的那份透明。
因为我沟通比别人要慢些,但我绝对不绕弯子,也不藏心眼。能说的就说出来,说不清的用手语表达出来。就这样,我慢慢地发现,别人愿意听我说话,不是因为我的发音有多准确,而是因为我说的全是真话。廉洁,大概也就是只留清气满乾坤。
廉洁,是那瓶我自己说出来的水。
小时候在商店,我努力发出那个“水”字,售货员才听懂了我要什么。如果我不开口,也许只能将就着喝一瓶饮料。廉洁也是这样——明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、应该要什么,就要表达出来,即使发音不准确。或许将就,不是听障生的选择;将就,也不该是任何人的选择。
廉洁,是那一次我举手指出PPT上的错字。
高中时期,我看到语文老师在PPT上写错了字,犹豫了一下还是举了手,说,字不对!老师微笑着谢谢我帮她“听”出了问题。那一刻我明白,廉洁,就是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,在该纠正的时候纠正,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错字。
听障生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。因为听不到,所以我们反而更依赖内心的声音,以及更加敏锐的视觉。这两份依赖,让我们比任何人更懂得什么叫“问心无愧”。
在我们学校,这样的事情有很多。
比如一位学姐,她的手语打得特别流畅。有一次,一个机构想高薪请她去给一场商业活动做翻译,但活动内容涉及到一些虚假宣传。她想了想,选择不去。她说:“我的手语是用来帮人沟通翻译的,而不是用来骗同胞的。”
这就是我理解的廉洁。它就藏在我每天早上练习的那个“清”字里,藏在我每一次真诚的沟通里,藏在每一个没有人看见但我依然认真的时刻里。这些事,虽然没有任何人知道,没人给他们发奖状,也没人给他们鼓掌,但他们自己知道,内心那个声音是清晰的。
我想,这也许就是廉洁最朴素的样子:它就是一个个普通人,在每一个不起眼的时刻,做出的那一个个“对”的选择。
在我们特院,廉洁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。
我们是一所特殊教育职业学院,这里的每一个人,都在学习如何不被身体的“障碍”定义,如何在有限的条件下,活出无限的精彩。这种“不被定义”的精神,其实和廉洁的精神是相通的。
为什么这么说呢?
因为我们信息技术系(听障)的学生,每天都在对抗一种“定义”——比如“你听不见,所以这个你做不了”。他们就是不信这个,用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反复练习一个技能,就是为了打破这个标签:身体可以受限,但心灵不可以。
廉洁,其实也是这么回事。它也天天在被一种“定义”挑战——“大家都拿,你为什么不拿?”“没人知道,你怕什么?”“就这一次,破个例怎么了?”
你要是信了这些,那你的人生就被“随大流”给定义了,人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。你要是不信,那你就是在反复地做一件更酷的事:不被欲望定义,不被侥幸定义,不被“别人都这样”定义,不被世俗定义。
我们学校有个盲生同学,学的是推拿。他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很清楚:“我眼睛看不见,但我的手要干净。脏手按在别人身上,人家难受,我自己更难受。”
他说的“干净”,不只是洗手,意思是:技术要干净,心灵也要干净。他以后出去开推拿店,有人可能会跟他说,按的时候多加点项目多收点钱,反正客人看不懂。他不会做。不是因为怕被抓,而是他觉得,自己本来就靠手艺吃干净的饭,手艺就是他的眼睛。
你看,这就是“不被定义”——他拒绝了“盲人只能随便混口饭吃”的定义,也拒绝了“赚钱可以不择手段”的定义。所以他走出了自己的路,不被世俗的标签束缚人生。
在我们信息技术系,这样的例子太多太多。有的听障同学学平面设计,客户说“你随便抄抄,问AI就行,反正你也听不见别人骂”,他不干;有的肢残同学做客服,有人教他“装可怜会有很多好评”,他也不干。他们不是不懂变通,不懂人情世故,其实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,一旦走了那条“方便”的路,别人看你的眼神就变了,再也不是人对人的那种眼神,人生的意义就变味了。而他们最怕的,就是被人用那种眼神看。
所以我说,廉洁教育在我们学校,不用讲太多大道理。那些大道理,有时候还没有一个学生的一句“我不愿意”来得有力量。
他们每天都在练习怎么做才可以不被身体的障碍定义,顺便也就学会了怎么不被心里的贪念定义。这两件事本质上是同一件事,就是守住自己的心灵,守住人生的意义。这,就是我们特院人的廉洁。朴素,但有劲。
说起来,这种“守住心灵”的力量,我在高中语文课上就感受到过。那时只顾着背默写,后来听老师细讲,才真正品出滋味。
比如苏轼。每个人高中都会学到《赤壁赋》,里面有一句:“且夫天地之间,物各有主,苟非吾之所有,虽一毫而莫取。”简单翻译过来就是:天地间的万物各有主人,不是我的东西,一分一毫都不去动。我当时只觉得是考点,现在回想起来,这分明是一个人站在人生的江面上,对所有贪念说了一句“我不愿意”。苏轼一辈子坎坎坷坷,被贬、被困、被误解,可他从不拿原则换安稳,不拿清白换富贵。被流放海南时连饭都吃不饱,有人私下送东西照顾,他拒绝。宁可挖野菜、晒咸鱼,也不肯弯下那根脊梁。
再比如陶渊明。我们都学过他的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。但比这句话更打动我的,是他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的故事。在彭泽当县令时,上级派督邮来检查,手下提醒他要穿正装恭敬迎接。陶渊明当场叹气:“我岂能为五斗米向乡里小儿折腰!”当天就果断辞官回家种地。有人劝他走走关系,他拒绝;有人送他粮食和肉,他看对方人品不正,照样不接受。他宁可饿着,也要守住心里那点“悠然”。
所以你看,苏轼和陶渊明,一个在官场浮沉,一个在山野隐居,但他们做的选择,和特院的同学们一模一样:不装可怜换好评,不抄AI逃骂名,不走那条“方便”的路。苏轼的“一毫莫取”,陶渊明的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,说到底都是同一句话——我不愿意。
现在我真正明白了,廉洁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大道理。它藏在苏轼的“虽一毫而莫取”里,藏在陶渊明的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里,更藏在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说出“我不愿意”的瞬间里。
这口清气,从陶渊明传到苏轼,再传到我们肩上——朴素,但有劲。
我有时候会想,一个人一辈子要说多少字,比划多少下手语,练习多少次。有些话说出来就忘了,有些手比划完也记不住。但那个“清”字,我大概会记很久。不是因为多难练,而是练的时候我老是在想:我到底是为了什么,非要把它说清楚?
学姐拒绝那场翻译的时候,没人看见她犹豫了多久;盲生同学说“手要干净”的时候,也没人知道他练了多少遍才可以把话说得那么轻松。
我们这些人,从小就被人说“不容易”。可说实话,最不容易的不是听不见、看不见,而是听不见的时候还要听清内心的声音,看不见的时候还要看清脚下的路。
廉洁这件事也一样。最难的不是不拿、不说、不做,而是没人知道、没人看见、没人管你的时候,你还能像有人在旁边看着一样。
我知道自己做不到多好。但我至少能做到一件事:每天早上对着镜子,练那个“清”字的时候,心里是清的。
这就够了。